在峡江的转弯处:一个”草根”县委书记的半生来路与转身
1971年,陈行甲生于湖北兴山,自认”草根一代”——无出身优势,却拒绝因现实变得苟且。从鄂西山村到湖北大学数学系,从矿山统计员到巴东县委书记,再到2016年辞官创立恒晖公益基金会,他半生走过的是一条不断转弯、却始终朝弱者倾斜的河床。《在峡江的转弯处》(人民日报出版社,2021)不是传统回忆录,而是以《浮生六记》式笔法写下的”人生笔记”:只写真实小事,不避脆弱、迷茫与不完美,诚实地打捞每一段来路。
一、底色:母亲给的柔软心与干净底线
母亲吴治杰,1943年生于鄂西山区,家中第十个孩子,出生即因极贫险些被弃,靠一句”贵人之母”的算命评语留命。她9岁以”背着侄子上学”为条件读过两年书,一生认字不多,却通透有智慧。
身高1米5、体重80多斤的她,能背百斤重物出工,为争工分当众哭着自证没偷懒;邻居家穷到常年借盐,她从不让人空手回,甚至把出嫁时最爱的确良衬衫送去做对方女儿的相亲礼服;背脚夫歇脚,必递水拿筷;村妇诉苦,总陪着掉泪。她讲”苦字像人脸,生来要吃苦”,也讲”爱干净穷不久”——破屋永远收拾整洁,把好的都留给孩子。
陈行甲5岁跟姐姐上学,小学毕业考全乡第一。2006年母亲离世,最后一句话是”甲儿,带妈回家”。此后他调宜昌、赴巴东,办公桌上始终摆母亲遗像;2018年站上《我是演说家》讲台讲《我的母亲》时情绪失控,才和”来不及报答”的遗憾和解:母亲从未离开,她教他的悲悯与干净,后来都长成了他仕途与公益里的骨骼。
二、同行者:霞与那句”我养你”
1988年,陈行甲与霞同入湖北大学数学系。他农村出身、偏科,高考政治52分险落榜;她来自黄石,本可保送名校,因母病变故留校,是班里”女神”。大三她递来手抄诗《有一种缘分》,他躲被窝里反复读。毕业后她去广东,他回兴山,两周一封信。
1995年她第一次来兴山,山路颠吐到黄胆水出来,却笑说”我来是因为你在这里”。1996年1月8日——他25岁生日,领结婚证。此后二十余年:他任巴东县委书记遭排挤、患重度抑郁,她带他去江苏住院17天,盯药近两年;2015年他查案,她接威胁电话只回”活着回来”;2016年他辞官,她一句”你工资本来也不高,我养你”托住全部转身。2019年他走戈壁,她写信:”你是有温度的人,我愿意支持你温暖别人。”
三、乡土九年:在矿井与欠条里读懂中国
1992年,21岁数学系毕业分配进县矿山公司,是全公司唯一本科生,兼统计与安全员。第一次下井,黑暗里浮动的光点是熄灯矿工的眼睛——”全身乌黑,只剩眼睛能反光”,他叫他们”炭狗子”,也真正读懂《平凡的世界》。
- 破格进城:1994年南方谈话后县里赴沿海招商,英语老师翻译报价800元(近他7个月工资),他熬夜译完拒领200元补助,3个月后调入县政府经协办。
- 笔杆与脚板:手写材料曾被3天退改五六遍;26岁外贸局副局长押车送薇菜去武汉;28岁团县委书记,跑遍乡镇把近千名失学儿童劝回课堂,在辍学女孩阁楼看见1—5年级课本码成的”书柜”。
- 水月寺镇长:28岁到任最大乡镇,矿产枯竭、财政账户被外地法院查封,他连夜求情先发教师工资;取消领导专车坐城乡公交;结下向琼(残疾农妇)、高圣知(殉职村主任)两户,探望二十余年。也碰过硬钉子——红水河村按政策强制引产,婆婆求”留个香火”,他不敢露半分同情,事后难过很久。
四、分水岭:清华与美国,把视野打到江面之上
2001年,30岁的水月寺”老镇长”考入清华公管首届MPA,自喻这两年为”人生的巴颜喀拉山”。胡鞍钢国情课多人不及格,同学里有全国状元彭涛;他精确到分钟排计划,恶补英语挑战同声传译班以”惨胜”收场。硕士论文《农村公共财政制度和农民负担问题研究》获校级优秀,毕业放弃留京国开行,回湖北——”基层那种被需要的感觉”拽着他。
随后公派访美,住密歇根湖畔。芝加哥大学Coursey用游戏模拟市场,Engelman用博弈讲”次要利益让步、核心利益死守”;旁听诺奖得主Heckman、Fogel,后者肯定中国渐进改革。他重点考察美国农业:家庭农场+GPS+期货套保,农民是中产。这篇《美国农民为什么愿意做农民》后来孵出巴东”信息赶集”。东海岸走完波士顿自由小径、看五月花号复刻,与友人畅谈至深夜,记下:”只要把天和地装在心里,再长的平行线也有相交的时候。”
五、巴东五年:在塔西佗陷阱里重建信任
2011年,41岁的宜都市长陈行甲调任巴东县委书记。彼时巴东深陷邓玉娇事件余波:干群对立、网评谩骂、信访频发,16万余人贫困。他做的不是常规政绩:
- 作风整顿:”五个严禁”查吃拿卡要,取消GDP注水,推行”限时办结、超时默认”。
- 贴近群众:带头结穷亲(帮扶艾滋病患儿小航),5000余场”屋场院子会”完成精准识别。
- 民生基建:两年建”丰”字形路网;”农民办事不出村”让260个村代办审批;”信息赶集”教农民电商卖货。
- 反腐攻坚:2015年纪委全会公开宣战,任内亲签查处87人,牵出5名县领导、2名州领导。
- 文旅破圈:自费唱县歌、3000米跳伞宣推,生态旅游爆发。
2015年获”全国优秀县委书记”,2016年任期届满辞官。离任时信访断崖下降,”干净、自强”成一方共识。他留一句:”我不敢说自己不负苍生,但我敢说自己不负本心。”
六、转场公益:为抱薪者留火,为病贫者探路
辞官不是否定从政,而是换一种”小快灵”的补位。2016年前后数据显示,全国因病致贫占比42%,巴东高达48.7%——他创恒晖基金会,核心就探这一题:
- 联爱工程:以白血病儿童为切口,河源试点把目录内报销从60%抬到90%,帮市医院建起儿童血液科(0到1),独立评估两款药交医保局,仅培门冬酰胺酶年减负约2.5亿。
- 梦想行动:带黔东南留守儿童去深圳,出《读书,带我去山外边的海》,填乡村博雅教育空档。
- 知更鸟计划:因自己抑郁、又有崇拜他的高三生小乐因抑郁自杀,做青少年精神健康科普,把心理困惑当”感冒”看。
- 传薪计划:2020年后对接159名抗疫牺牲者子女,0—22岁每年约1.2万教育金+心理陪伴+朋辈导师。
他不介意被叫”高级叫花子”:”政府是主力,公益是补位,需求出现时冲锋,饱和时退位。”
七、亲友镜面:同一种纯粹,不同切面
- 儿子阿鱼:最深的童年画面是父亲带他去给爬行的残疾向妈妈拜年——”作秀”或”华丽转身”都是误读,那是早年共情底色的自然延伸。阿鱼认下的最大家产,是”不忘来路、同情过的人、坚守的正义”。
- 旧部曾冰:他有一种”天真”的真诚,对妄想症上访老人安抚一小时,自掏腰包买下七旬菜农全部剩菜;离任时刻意隐去曾冰送行身影,怕牵连。曾冰叹他”精英的高贵+草根的野逸=为他人而活”。
- 同学肖立:30年拒绝戴面具,是”知行合一的良心种子”,曾被看作奇葩,如今公益越走越宽。
三点收束,或一句可作书脊的金句:
- 来路即底盘:母亲教的三餐干净、对弱者低头,比任何权力培训都更早地决定了他后来怎么用权、怎么散财。
- 真诚有成本,但更长债:不戴面具的人前半生磕碰最多,后半生却能把每一次转身都转成同向——从矿山到清华到巴东到公益,轴始终是”不辜负本心”。
- 公益不是从政的退场,是从政者把”被需要感”续到体制外:他辞的是官,没辞共产党员身份,也没辞”为弱势者发声”这一原教旨。
峡江转弯处,水不改其向东;人过半生,只要还肯为陌生人弯腰,便不算辜负来路。